國風|百鳥朝鳳不該是它自己的哀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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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永寧十三2019.09.16 16:43字數(3393)閱讀(212)喜歡度(17)收藏(2)點評和評論(4)

任同祥 - 百鳥朝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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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愛聽民樂,我拗到八歲,放學被我媽直接帶去師父家,看了看十根手指正常,就開始了整整七年的二胡學習。直到高中去省城讀書,課程太緊,才無奈斷掉。

師父也是“班子”出身。我們那邊的地方戲劇叫花鼓戲,師父的叔叔就曾在省劇院拉大筒(大筒是流行在湖南的拉弦樂器,形似二胡,因琴筒較大較粗而得名)。我讀小學的時候縣里邊還有花鼓劇團,師父當年就在劇團里拉胡琴。除了二胡,中胡、高胡、板胡、京胡,都拉,下邊村里也有“焦家班”一樣的班子。似乎師父老家那一塊地方楊姓居多,說不定真的就叫“楊家班”。

傳藝是要有真本事的。有人質疑焦三爺教吹嗩吶一沒教材二沒譜子,可能那是學西洋樂的一套裝備。我學二胡七年,也只有兩本考級用的譜子。同一首曲子,不同的演奏者在演繹上都有各自的習慣,多的時候,還是師父自己一句一段謄寫譜子。二胡譜子是簡譜,但師父也很少唱“do re mi”。歡快的節奏,大概是“嘚嘚咿嘚咿呀喲”;悠揚的句子,就差不多是“當~嘚當咿誒~”。

對于教學民樂,只能手把手地教,面對面地學。所以師父的弟子從周一排到周末,專業的或是業余的,每周一節課四十五分鐘,一對一教學。有時我去得早一點,就坐在旁邊等前面學生學完。到點了,前面的收琴起身,我就拿起二胡坐到還熱乎著的凳子上,開始拉長弓調音。師父趁這個時間活動活動久坐的筋骨,跟家長攀談幾句。我怕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有家長全程陪練的學生。爸爸媽媽或者奶奶,不僅陪著坐完一節課,還要做筆記,還要用記者專用的錄音機錄音(那個時候都還沒有錄音筆)。七年下來,黑皮筆記本寫滿了厚厚三本,錄音磁帶也有一盒。我知道現在很多課外班的老師不準家長陪同,家長在一旁給孩子壓力也給老師壓力。師父倒是無所謂,這是真有底氣才無所謂。前面說“楊家班”,我師父就姓楊,我奶奶也姓楊,一開始送我去上課還攀了攀同姓親。不曾想一算輩分,師父算我正兒八經的舅爺爺。當然我還是喊師父,不過師父把我的課安排在周六晚最后一堂,總是“加量不加價”的延長。我能做的,也只有挺著腰桿不開小差了。

在我剛開始學習二胡的頭幾年,師父時不時在上課時間接到電話,說鄉下有人請班子。馬上二胡笛子嗩吶小堂鼓都從縣城里,匯聚到某個小村莊去。我沒有跟去看過,想來還是很熱鬧的。某年元宵,我正上著課,師父又接到通知,說是一位寧鄉籍的將軍從京城回鄉,就想聽聽當年走村串鄉的班子拉花鼓戲。地方不遠,師父就把我也帶上,見見世面。于是,我見到了各位師叔師伯們組的班子。兩聲清脆的梆子聲剛落,群起而和之。小堂鼓牢牢地穩著節拍,高亢的嗩吶像極了直插云霄的鷹嘯。板胡的聲音似是用來中和穿透耳膜的嗩吶聲,拉低了底盤重心,咿咿呀呀也不失婉轉。笛子更是錦上添花般地穿插在一切輕微的停頓里,靈動好似山雀。我從未聽過這種曲子,之后也沒學到過,現在更是忘得一干二凈。唯獨師父幾人間起手的默契,中間的配合,收尾的利落,全靠彼此間的眼神呼吸,這種淋漓酣暢印在了我的腦海里。一曲拉完,馬上就有警衛員上去敬煙,給紅包,師父們都安然受了,看來這是習俗。師父們又熱鬧了一陣,一位師伯看到了當觀眾的我,馬上招呼我說表演一個,我嚇得是連連擺手。師父看我太緊張,走下來說帶我一起拉賽馬。其他師父們笑稱:“管你是賽馬還是賽牛,就是拉來圖個熱鬧!”可我還是止不住的發抖。師父二話不說,弓子一甩就出了第一個音,我只能收斂心神跟上。實在是因為技藝不精,一曲激昂的賽馬真真慢成了賽牛,還多虧師父帶著,我才能穩住弓拉完全曲。即便是這樣,師叔師伯們還是很給面子地鼓掌,就連坐在臺下的將軍也滿意地笑。我表演結束,心虛得再不敢久留。可是剛出大廳,那位警衛員追了出來,塞給我兩個紅包。我忙推辭,警衛員說是將軍交代的,說小姑娘拉的好,以后還要好好學!

學藝自是少不了天賦。焦三爺吹一句,天鳴和藍玉馬上就能吹一句,這就是天賦。我當然沒到“絕對音感”這樣的天賦異稟,直到現在還得靠調音器校音。但我視奏還不錯,學新曲子老師父拉一句,我也能馬上跟著拉。大一時校民樂團面試,也是靠最后一關視奏通過的。之后在民樂團大大小小的排練里,視奏實在是最需要的基本技能。得益于此,我作為業余者才沒有被嚴厲的指揮挑出來批評。學藝還特別講究習慣,基本功就是習慣。什么左手腕擺正,右手端平,換把不能扭,小臂帶動大臂,師父都摳得很嚴,我爸更是置了面落地鏡讓我自己矯正形態。同樣得益于此,在演出中才沒有被糾錯。

學藝更需要學會吃苦。我不是善于吃苦的人,在家練習常常要催要逼。饒是如此,左手四個指腹、右手虎口的地方,也起了繭子。臨近暑假全國考級的時候,我也曾上午四小時下午四小時地練過,直到弦上銹印嵌進皮膚,直到肌肉產生記憶,直到走路上也無意識地把左手按在右小臂上換把揉弦。所以,從天鳴用蘆葦桿吸上塘水的那一幕起,我的眼淚就停不下來。哪個學藝人不是十幾年練出來的一身本事,不比十年寒窗輕松,也不比學文化知識低賤。

在看百鳥朝鳳之前,羅浪先生編曲的哀樂已在我的聽歌列表里循環了一個月。單單只聽百鳥朝鳳,大不同于沉痛肅穆的哀樂。看完影片才知道,百鳥朝鳳是大哀的曲子,只有德高望重之人去世,才擔得起百鳥朝鳳。火莊查老村長去世,子孫對焦三爺畢恭畢敬,也求不來一首百鳥朝鳳。擔不擔得起百鳥朝鳳,公道自在人心。

在中國數千載的朝代更迭中,祭祀,一直占據著最重要的位置。這一點,從禮樂就看得出來。在老莊的哲學里,死亡,并非結束。所以白事,并非悲事,民間也有“白喜事”的說法。百鳥朝鳳體現的就是這樣的哲學。高一時外公去世,是我懂事以來第一次直面死亡,對我震動很大。外公當了一輩子的教書匠,還作為地下黨員活動過,也被大字報批斗過。但那些光榮而又陰暗的故事,都隨一抔黃土揮向了山丘。作為后輩的我還能不能得知,又從何得知,外公愿不愿意后人得知,都無從知曉了。不過我遺憾的是,雖然外公的葬禮一切從簡,但也只有兩個黑音響放著哀樂,請不到班子來吹拉彈唱了。應該不怪舅舅們沒想到,現在鄉下繁盛堪比城鎮,怕是連洋樂隊都沒有了。但我想外公的為人,是擔得起百鳥朝鳳的。就算沒有人能吹,每年清明,我也要在墳頭放給外公聽。

大多數人看百鳥朝鳳,關注的是傳統文化傳承。這是好事。但我想,吳天明導演之所以偉大,應該還有一些深的含義。當成為“游家班”班主的天鳴向師父抱怨說,“錢少點就少點,現在連接師禮都不行了”,焦三爺回想起當年嗩吶匠端坐在太師椅上,連說“沒規矩,沒規矩了”的時候,我就止不住地委屈,為固執的天鳴,也為善變的現代人。焦三爺沒有看錯人,天鳴還固執地堅守著“我對師父發過誓”,但焦三爺沒料到外界環境的變化。就連天鳴堅持的淚光里,也有了迷茫,他不知道到底自己應該守在那片黃土地上吹嗩吶,還是背井離鄉去城市謀生。畢竟那么多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離開家鄉,因為那里,再無牽掛。

蔡駿先生曾到大學來舉辦講座,他說了很多,我記得的只有一段話:“莫言有他的東北高密鄉,賈平凹有他的秦川,那片土地幾千年沒有消失,以后也不會消失。但是生在都市的我們呢,你還找得到你的出生地,還找得到小學,還找得到精神故鄉么?”我想我明白焦三爺要堅守的原因,也明白天鳴會迷茫的原因了。“秦川上不能沒有嗩吶”,是因為秦川上還有浸潤在嗩吶聲里的魂。不僅僅是紅白喜事,做農活累了,聽一曲嗩吶就來勁了;想念遠方的心上人了,高亢的嗩吶聲能把情意傳到天那邊去。“現在誰還聽你吹這長XX玩意兒”,是因為年輕人啊,都不把魂放在這秦川、不把根扎在這土地上了。他們已習慣漂泊,以四海為家,或許在寂靜的深夜納悶自己的根在哪,天一亮,又爭先恐后地去當蒲公英的種子了。

屈原在《招魂》里呼號:“魂兮歸來”,歸向何方?人老了都念想著要“葉落歸根”,根在何處?所以洋樂隊上臺的一刻,我不由得一聲長嘆:

“浮萍沒了根,風箏斷了線,游子天涯角,魂歸無處安。”

當年在校民樂團時,指揮說高校關于招藝術生的指標越來越少了,這說明高考靠學藝加分的路變窄了,說明又會少一批學藝的年輕人了。我在想,百鳥朝鳳,會不會有一天,成為學藝人的哀樂,成為它自己的哀樂?不過我的師父,在縣戲劇團解散后到了變壓器廠工作,又在工廠下崗后重拾二胡并開始傳授技藝,師父的女兒更是以優異成績考取了中央音樂學院。至少現在,我的師父還在教很多的學生,學校民樂團還在招募新生,還有像百鳥朝鳳這樣優秀的影片在發聲。我現在的人生目標,是希望自己死后擔得起百鳥朝鳳的。愿到那時,還會有人吹百鳥朝鳳。

永寧十三

文章最后由 永寧十三(作者) 編輯于2019.10.09 20:43查看所有編輯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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