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風|新式的女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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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許諾propro2019.09.14 14:31字數(3323)閱讀(443)喜歡度(340)收藏(5)點評和評論(21)

民國元年的冬,江南無雪。

說來江南無雪,也是常事,經年許才有雪一場,都得順著老天的意。

我私以為南國的雪是這人間最美的景:烏檐作了雪檐,覆著極干凈的一季冬,襯得檐上高懸的大紅燈籠愈發張揚。畢竟白最愛紅,總要美得妖冶而純稚。桐江里的倒影倒都依稀添了三分的朦朧,搖搖晃晃的烏篷船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蕩著,篷上的碎雪時有跌落到桐江里,并不像春時能蕩開一層一層很是清晰的水花兒,它只是悄無聲息著,很輕很輕地,融在一隅寒水中。

裕便生在這一方暖冬寒水中。

老人說,臘月出生的人大抵福薄,撞了春呀——除舊迎新的時候。不幸作了舊,便是有福也給除去了。


朝霞才染上枝梢,雪覆了整個江城。正是一年冬。

正正好滿十歲的裕端坐在鏡前,噙著水汽的杏眼半闔不開,白白凈凈的小手安分地搭在膝上。手心下繡著的是杏花兒樣,極名貴的布料,繡藝更是巧絕,襯得青色的底多像煙雨中的江南——娟秀而朦朧。清淡中卻還存著稚氣:畢竟還小,撐不起這一片杏花微雨的愁思。

也是一雙小小的手——自然不如裕細膩如藕——在裕烏濃的長發間熟稔地穿來行去,起起落落。等裕終于能把眼睜開,一對垂鬟便落成了,系著條青繩兒,綴著些輕淺的小娟花,再是好看不過。

裕沖著鏡中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笑起來,鏡里的孩子也回她一個甜甜的笑。

“小姐今兒個真好看!”

入雪夸人的時候總不自覺地自個先羞赧起來,小臉兒紅撲撲的。

她的模樣眼見得還沒長開,可她骨相極好,尋常的衣料也遮不住這樣難得的麗質,更甚已能窺見多年后的傾國傾城。裕是不懂一國到底有多大,但是她知道一個江城也不小了,而入雪會傾倒了整座江城啊……

這詞兒還是她日前偷偷聽到母親跟管家夸起入雪時說到的。裕打心眼兒里有些艷羨。

裕知道自己生得不算差,可她的好看頂多是朵片在手掌心的雪花兒,入雪的好看卻是從鐘鼓樓往下看的滿城皚皚。


入雪上前幾步打起簾攏,裕踩著小步踱進去。

高堂滿坐,雞鴨魚肉。

裕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祖輩寵著,父母溺著,雖說該有的規矩枉論如何撒嬌哭鬧也分毫不肯松懈,可能給的疼愛更是一丁點兒都缺不了。只不過一個十歲的生辰,一宗二三十人便聚在這兒給個小小的女兒賀壽。如何難得?

裕卻在心底兒暗自苦臉。

 “呀——裕姐兒來了!”

“小壽星可來了,快來給姨媽瞧瞧,該又長大了許多?”

“裕啊……”

裕依著禮數道了一圈謝,站得腳上隱隱作疼。入雪定是瞧出了她的難過,忙上前攙著,裕將自個的身子半壓在入雪肩上,暗吁一口氣,臉上卻還笑得甜。

裕的父親聽著小女兒嬌嬌俏俏又大方得體的一番話,也笑,很是滿意的。


燭火映上窗紙的時候,裕悄悄地和入雪說,她不想過生日了。

“入雪,我疼……”

入雪很輕很輕地幫她脫了鞋,繡著一池荷蓮的——

弓鞋。

入雪可以一手就握住裕的小腳,那腳上緊緊地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白布。裕有一次看見鄰人遠行時拿布裹大鎖時,大抵還不如這般的緊,活像稍稍松點兒就會有天罡地煞跑出來為禍一方。

裕看著自己的腳,筍一樣的形狀,像是想起不久前才受的一次纏足,或者是想到不久后又要再纏一次,她小小的身子微顫,眼里緩緩沁出霧氣,音弱得幾乎只剩氣聲:“我疼……”

入雪將她摟進懷里。


蠟燭狠狠地晃了幾下,還是滅了。

裕窩在被子里,聽見入雪刻意放輕的步聲,炙熱的淚奪眶而出,連她的心都給燙著了。

她想起有一次入雪赤足而行,那雙腳是玉一樣的柔,水一樣的潤,十個小巧的腳趾頭圓滾滾的,看著比母親送裕的那串珍珠鏈兒還漂亮。


大張旗鼓地過了年,街前巷里張燈結彩,眉眼間的喜氣都還未褪盡,門房上的寫著“福”字的紅燈籠也還沒來得及摘下。

回來的時候風仍是寒的,隱約卻叫人感覺到幾分春的味道。暮色蒼茫,紅霞快要消退。

裕走在從正堂回房的路上,風里傳來入雪的笑聲讓她不覺地慢了步子。在風里追著聲音走,停下來時正佇在管家的屋子前。

入雪是管家的女兒,并非奴身。不過是幼年喪母,裕的母親心善,將她與裕一般養著。

門半敞,裕側著身子,瞧見里頭入雪正端著碗吃面,管家先生似在勸她慢著吃,她卻笑,更多塞了兩口,先生無奈,也不惱,摸了摸入雪只簡單扎了個小辮的發,也是笑——裕的眼前浮現出父親的那個笑。

一點也不一樣。

裕想起今天似乎是入雪的生日。

她原不太記在心上,又正好隨母親回門給姥爺拜年。只覺得清早起來見的入雪,似乎穿著件從未見她穿過的新衣裳,樣式素凈,只有一朵輕盈的香樟花。

裕又站在門外看了會兒,眼見著入雪快將那碗長壽面吃完了,她有些慌地擇身就走。

慌什么呢?

后來裕告訴自己,她沒有嫉妒入雪,一點都沒有。


開春的陽光趕走了最后一點眷戀的余寒,裕捧著一卷書,懶懶地倚在美人靠上,將要及笄的好姑娘,身形已初顯窈窕。書是《通鑒》,才讀到《漢記》十三卷。裕在家里請了女先生來教文。

晚風漫不經心地拂過樹梢,綠枝搖晃,書院早該過了散學的時刻。裕這才惦念起入雪,入雪便推門進來,她穿著極妥帖的校衣,素白的上衣襯著暗花黑裙,一聲:“裕——”裕彎了眼。

裕到書桌前同入雪念她的課文,今天教的是外文,裕最喜歡的課。入雪念不起正經的私學,卻又拒了裕的母親讓她同裕一起在家習文的好心。她是自個要去新式的學堂讀書。

“裕,”入雪興高采烈地湊到裕跟前,“桑也剪了頭發!”

桑是入雪的鄰座,書念得極好,入雪最常向裕念叨她。裕沒見過她,但心底總有一個十五六歲的江南姑娘,情致兩饒,顧盼間自信又明亮,既是鮮艷的女孩子,又是先生最愛的學生。

“桑說,她決意要做個新式的女孩子了。”入雪是極高興的樣子,亮盈盈的眸里還被裕瞧見了一分艷羨。

新式?

“裕,我們也一起做新式的姑娘吧?”

裕倏地捏緊書角,泛黃的劣紙,指腹貼著一串打印的清晰又漂亮的字母。她輕輕松開手,聽見自己溫溫和和的聲音:“好啊。”

藏著幾不可見的顫。


老鏡子里是年輕的靈魂。

清明的光漏過木板,吻裕光潔的額。她鮮點胭脂,少搽雅粉,空憑一段年輕的驚艷,折煞了這十七歲的年。

木窗外是嶺南初春的枝,七分料峭裹住細雪未消融的涼意,香樟樹上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兒,輕輕的花香溢了滿院。入雪在風里探出身去,折了朵花,小心翼翼地別在裕烏黑的發上。她自己卻剪著干凈利落的齊耳短發。

裕還記得那天她鎖緊了門窗,替入雪剪斷長到腰際的發。第一刀她抖得很厲害,后來越剪越穩當,仿佛她真的在隨著一根根無聲觸地的烏絲,在一寸寸變新。

但她還是不敢叫入雪剪她的發,她怕。入雪于是只絞了她一小撮發梢,丟進滿地糾纏的棉絮一般的黑團里,混得不分彼此。入雪摟著裕,歡喜地說,好了,我們現在都是新式的女孩子了!裕從來沒有那么開心過。

“裕,我明天就去城里啦。”裕在銅鏡里對上入雪水般清透的眼。

先生說,入雪過了城里最好的師范學堂的考試,可以去大學讀書了。入雪很高興,裕也笑,但她的笑里又有點澀,像江南剛熟的青梅。裕想,入雪穿著合腳的軟布鞋,又沒有長發的羈絆,她能走好遠的吧。

好久了,她又想起那碗長壽面。


入雪走的那天,巷子后的芭蕉上還盛著水。樟樹葉上掉了串水珠兒下來,打在了濕軟的泥里,又好像打在了裕微泛著紅的眼上,冰冰涼涼的,沒有聲響,只把淚給壓下去,壓到泥里去。 

裕的心有些燙,她聽見入雪軟軟的音調給拉得很小:“裕,我就回來。”

提過繡著香樟花的裙角,入雪坐上了去往大城里的車。


入雪死了。

聽說是被很厲害的官人下令用槍打死的,就在執政府前,從背部入,斜射心肺,已是致命的創傷,再被幾個兵打了好幾棍,然后就死了。

聽說是去向政府請命,抗議壞洋人們的許多無理要求。

聽說和入雪同行的還有好多好多的學生,男學生女學生,都有。

聽說死了很多人。

聽說入雪去的時候,穿的還是那條裙子,繡著香樟花的。


為入雪送葬的那天,裕紅著眼角,問管家先生為什么不哭。

先生站在那棵香樟樹下,他穿得很體面,順滑的發梳得很齊整,領前別著一枚胸針,那是入雪在大城里寄給他的。他的臉上帶著笑,眉目慈和,年歲偏偏饒過了他的俊秀,入雪其實像極了入雪的阿爹。

長得像,性子更像。

先生答:“入雪是為了她的阿爹和裕死的。”

“入雪一直都想做一個新式的好姑娘。”


新式?

裕靠著宅院二進門的舊樟木,聞到老木頭散發的清和的香。她打出生起就被困在這些舊木頭里,又叫爹娘折斷了腳,被長發綁死在這四四方方的廂中,這輩子都邁不出家里那道高高的門檻。

“入雪,我哪新得了呢?”

她說得很小聲,像桐江越蕩越淺的水花兒,后來就給在檐的倒影里抹去了,只是那淚還在,輕輕的。

 

 

 

*注:本文致敬魯迅先生《記念劉和珍君》

文章最后由 兩京 編輯于2019.10.08 17:02查看所有編輯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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