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聲與月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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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月見酒2019.01.30 23:34字數(3286)閱讀(684)喜歡度(572)收藏(4)點評和評論(35)

圣桑《動物狂歡節》天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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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usic expresses that which cannot be said and on which it is impossible to be silent.

—Victor Hugo


 后來,我們在給彼此的圣誕賀卡上不約而同地回憶起初見。

 說來奇妙,我們的初見并非起于教室里好奇的一望。或許早有過這樣的一望,但我們默契地遺忘。我也常常暗想,這大概是一場奇遇。

 從那個夏日午后開始。從陽光灑金、冷氣充盈的琴房里,從馬林巴的旁側開始。


 你大概不知道我聽到demo時腦海里的景象,紛然而過的。明明在寒冷的一月啊。

  潔白飽滿的羽毛。

  粼粼的水波宛如一千片玻璃碎片的涌動。

  溫煦的春日午后。

 以及,在閉上眼后的classic的初見。值得回憶千萬次。聽完朋友演奏的馬林巴后,我毫不膽怯地笑著問你說:“可以聽你拉琴嗎?”

 明明是初見。多不禮貌。多難忘。

 記得你將面前的樂譜翻了幾頁,從練習曲中跳脫出來。我倚著指揮臺,手攏在背后,沉靜。我以為下一秒就是溫柔的琴音了。

 直到。纖長的掙扎的混雜著CGDA音的調音琴聲預先傳出,白色馬尾平滑又斜側著摩擦過每一根琴弦,開弓調音后,又是長久的靜寂。那時的我又怎么知道,日后聽了那么多支優美完暢的樂曲,最戀戀不舍又蕩漾難去的竟是調音時掙扎的弦音。

 然后,溫柔如期而至。平滑溫和,波瀾不驚。

 圣桑的《天鵝》。如漣漪般蕩漾難平的。此刻耳機里傳來的流水般的鋼琴伴奏和婉轉的中提琴樂音,是那日的復刻。當時的自己傻傻的,只知道珍惜當下的琴聲,不知這只是清歡之始。


 那些日子,滿腦子的低音提琴中提琴,看見小提琴的圖像驚覺它是多么的小巧玲瓏。此前的生活里,西洋樂器雖大致認識,卻從未像此時一般去認真了解,無非是鋼琴加上大小提琴占了大半篇幅。

 真正的熟識大概是從我們共同的朋友要離開的時候開始。

 本來也稱不上特別熟悉,卻因為要給那位朋友準備禮物而開始探討。我把自己畫的《拉低音提琴的女孩》的草稿拍照給他看,讓他幫我挑挑琴身構造的一些錯誤。根據他的提議將弦修直、把f孔畫長以后,就開始上色。這時他說他也想要一幅這樣的畫。

 將朋友送走后,找到一個閑暇的時候,我畫下了《拉中提琴的男孩》。溫暖的壁爐前。雖然后來畫蛇添足了幾筆讓整幅畫有失協調,但他初收到時還是很開心。后來問我要什么作為回報。

 完全不假思索地。想聽中提琴獨奏。


 經過我過往雜亂的經驗表明,對未來某個節點的期望可能最后只會成空,或是帶來失望。

 當然,并非沒有聽到獨奏,也并非他的琴聲令我失望。只是時機不湊巧。一個短暫倉促的下課,聽到同樣短暫的巴赫大提琴無伴奏第一樂章。太急了,我們踩著點跑回去上生物課。來不及細細品味每一個樂音里醇厚悠揚的部分。我心煩意亂,留下遺憾。此后的長久時間里,我不再聽見中提琴之聲了。簡直要忘卻,好像我從來就不曾擁有過往一樣。

 就在我渾然要忘記這一切時,我們被分成了同桌。

 琴聲又起。余音裊裊,不絕如縷。


 這種素淡又奢侈的歡樂自一個周五下午又被點燃了。不太記得是什么機會。我們倆來到排球教室。空空曠曠,水泥地發亮,空氣中彌漫著塑膠的刺鼻味道。

 我們倚靠在疊起來的軟墊上。很放松。

 你說,上次拉的前奏曲太匆忙。今天拉小步舞曲好了。這次音已調好,雖然我默默地在心中為這曲子裂出了開弓時的嘈鳴。幾個音跳脫而出,回旋,輕飏,反復,沉一個調,繼續。

 我屏住呼吸不敢出聲。塑膠墊的味道。余光里的手臂。回音。輕彈的曲調。我沉浸,我發呆,我冥思苦想,我松懈自由。一曲終了,你笑笑,問我聽出有幾個部分沒有。

 我一怔,思考幾秒,決定誠實回答。沒有。

 你有些失望,為我輕哼每一部分的主旋律。不過在剛才的聆聽中,我聽見無數個優美的回旋,我沉醉于每一個浪花的弧度,卻沒有去看它構成了怎樣的海洋。

 回去后,我反復聽了幾遍以后,懊悔不已。這兩大主旋律實在非常明顯,而三小部分的結構也非常清晰。當初的自己怎么就是聽不出來呢?

 后來和他談起這個,他也很釋然:“聽者看不見整體的框架很正常。”

 再后來,我知道了巴洛克音樂的華麗有序和浪漫主義音樂的綿延發展與無序。

 再再后來,我看到焦元溥先生所寫的,聽古典音樂就像讀小說,只有讀到最后才能知道它想表達什么。


 于是這清凈的清幽的歡就融進我的生活和生命里了。

 他練琴時,我情愿抓住許多間隙去聽。一節長下課,撐死了有二十五分鐘,足以聽點什么。我偶爾主動要求背他的琴盒,慢悠悠地走在上午陽光斑駁的院士路上。喝桃蘋果汁,吃玉米糖,看銀杏葉在藍色天空下明亮的甘甜的金黃。坐在窗前的馬林巴旁曬太陽,偶爾遙遠地穿過第一二小提琴聲部的座椅看見他調試琴弦。

 “拉前奏曲,好不好?”我莞爾,“上次太匆忙。”

 于是千萬節下課里的千萬分鐘里,唯有在這里的時光最閃爍而充實了。一次共坐在三角鋼琴前,他彈奏久石讓的《The Twilight Shore》。那是他昨天才分享給我的。背譜能力驚人。輕輕勾著腳,輕閑地踩著踏板。大概我們的樣子很像《不能說的秘密》的日本版海報吧。

 一曲完畢,他說,輪到你了。

 我只好苦笑,早忘了。

 在此之前,雖然早已放棄鋼琴,但從未有什么強烈的后悔之感。而此刻只有一種強烈的羞恥與悔意,好像我與這廳內一切靜默的樂器格格不入。沉吟,我在心中默念,一定要重拾鋼琴。

 我對他一笑:“我現在很怕鋼琴。我已經不會了。也許再練一練可以撿回來,但坐在琴前,我現在連一支完整的曲子都彈不出來。”


 于細雨的周二下午,在走廊里聽完了他拉的整部巴赫無伴奏。好在我至少尚存著為他翻譜的余力。

 枕席上最愛的《帕薩卡利亞》,也終于聽到了由沈西蒂、丁芷諾改編的中提琴四重奏的現場。

 后來,他放棄用中提琴四重奏參加比賽。面對要更換曲目的決定,我萬般不舍又十分無奈。為了找到新曲目,我們坐在喧鬧餐廳的一角塞好耳機一首首地聽四重奏歌單。

 在教室里便聽他說重奏的人員和形式。要是能有跳探戈的舞者就好了。

 我點頭。默然。我確乎沒有什么可為他做的。

 直到某一刻他說,不如你來當我們的經紀人吧。


 其實就是他們節目的主持人。我既害怕又躍躍欲試。初定的曲目是《歌劇魅影》和《遺忘》。最后因為節目限制只能取其一,便選擇了《遺忘》。

 和陌生同學的初見,許許多多次彩排,大家緊張又疲憊。之前一直偷偷進排練廳的我也終于有了名正言順的機會。聽他們的琴音響在體育館前,響在無人的健身房里,響在彩排舞臺上,響在排球教室里,似遠又近,我似乎開始意識到了這份歡喜原來有距離的效應。

 而我只能默默地陪伴、幫助,練好主持。


 當我站在決賽的臺上時,串詞已經爛熟于心。追光燈迎面打來,我看不見臺下的人群,一瞬間許多回憶不逢時地涌來。

 大概歡喜推向最高峰了。終于有能力做些什么,作為你首席的觀眾,長久的最跟前的席位的票價,可否如此抵償一點?

 很久以前有人問我,是不是覺得那種對方在臺上大放異彩,而自己在臺下鼓掌的感覺很美妙?

 雖然我不記得究竟是什么事情讓我們聊到這個,但我記得我的答案——從以前到現在——一直都是:

 我更喜歡并肩共享榮譽的模樣。


 穿正裝的我和穿禮服的他們擦肩而過時,我輕輕地喊了聲,加油。


 之后的日子,在這歡喜的頂峰過后,沒有驟然落下,而是以一種清淺平穩的波紋向前延展。似乎從此之后我沒有再現場聽過他拉琴。

 但是我收到了一份這樣的新年禮物。他的錄音。七支滿載回憶的曲子。


 初見的《天鵝》。

 曾經來不及仔細聽的《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:前奏曲》。

 兩人沉靜的《 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:小步舞曲》。

 走廊里他笑著說“到拿手曲了”的《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:吉格》。

 “帕爾曼和祖克曼”的《帕薩卡利亞》。

 并肩作戰的《遺忘》。

 錯憾的《歌劇魅影》。


 “雪沫乳花浮午盞,蓼茸蒿筍試春盤。人間有味是清歡。”

 敬古典音樂。敬知己。敬相識一場。敬你的音樂,如灑在我枕席的月光。敬無限的清歡。

 但比起這句,我更愛“當時只道是尋常”。盡管有幾分悲楚色彩,但此刻的我講起來,是溫和笑著的。他人鮮少聽見的弦音,于我也曾是尋常啊。

 謝謝你的琴聲和月光。

 你說你的祝福都藏在琴聲里。

 我說我除了文字無以為報。

 側耳聆聽,側耳聆聽。月島雯和圣司終會長大。


文章最后由 月見酒(作者) 編輯于2019.01.31 16:26查看所有編輯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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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見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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